“他者”与我 一场秋天里的微纪录片节

摘要: 发掘老挝和云南边境少数民族音乐,记录巴布亚新几内亚雨林深处原住民的分娩,自由潜水与座头鲸共游……“真酷”。不过在观影过程中,“他者”的命题总是恰如其分地跳出,在脑海挥之不去——摄影机作为来自西方工业文明的陌生“闯入者”,要怎样消隐自己?

10-31 02:19 首页 南方人物周刊


以色列独立导演Ally Alegra  图 / 受访者提供



 


发掘老挝和云南边境少数民族音乐,记录巴布亚新几内亚雨林深处原住民的分娩;寻找阿尔卑斯山脉外的滑雪圣地,自由潜水与座头鲸共游……“真酷”。不过在观影过程中,“他者”的命题总是恰如其分地跳出,在脑海挥之不去——摄影机作为来自西方工业文明的陌生“闯入者”,要怎样消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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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坐在东京或纽约的办公室里时,阿拉斯加的海岸上,正有一头巨鲸高高跃出水面。”在“开始众筹”上,这是一凡为“上海之秋”微纪录片节设计的“卷首语”,出自日本野外摄影师星野道夫。


21年前的一个清晨,星野道夫在勘察加半岛出外景时,遭棕熊袭击而亡。网上长期流传一张号称其“最后作品”的照片——一头棕熊张开大嘴闯入帐篷——不知过了多久才被证伪,乃英国某“Photoshop艺术家”所为。


而在中国,这句名言的“扩写版”,可能更叫人耳熟,意象不限于“阿拉斯加的鳕鱼正跃出水面”,还有“梅里雪山的金丝猴刚好爬上树尖”,“西藏的山鹰一直盘旋云端”,“尼泊尔的背包客一起端起酒杯坐在火堆旁”……而作为背景的你正在写PPT、看报表、挤地铁和在会议中吵架。


我花了几秒钟,尝试找到它的源头。有人标注“网易云音乐”,“百度知道”却告诉我,“这是一家淘宝森林系女装店的首页语,后来被无数旅游微博转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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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细回想了一下,9月下旬编辑抛来这个“众筹”链接时,起初我是怎么对它感兴趣的。主办人一凡的照片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她先是在页面上描绘了自己做旅游杂志记者时的丰富经历:-30°的北极冰面,40°的澳洲沙漠荒原,《权力的游戏》拍摄地;传说中的渔猎部族,欧洲最后的原住民萨米人,依然信仰并声称能够看到精灵的冰岛人。


坐标不断切换,探访的部族闻所未闻。没错,我就是羡慕嫉妒。继续往下翻,她即将邀请到上海的几位外国独立短纪录片导演,文字介绍中也透露出相似的气味:发掘老挝和云南边境少数民族音乐,记录巴布亚新几内亚雨林深处原住民的分娩;寻找阿尔卑斯山脉外的滑雪圣地,自由潜水与座头鲸共游……


2016年,一凡和几个朋友从媒体离职,创办一个名叫“他者”的公众号,她说,“主要在做的就是关注部落、边缘文化,希望通过现代工业文明以外的智慧,为都市人常常感受到的内心缺失提供一个出口和弥补。”一年后他们又另立一个公众号“门视频”,推介同样主题的短纪录片,一批西方人类学家、语言学家、纪录片导演、摄影师是他们的撰稿人。不多的粉丝评论常常流露出相似的情绪:真酷。


“他者”是后殖民批评理论中的常用术语,隐含着对西方中心主义意识形态的批判。后来我才注意到,一凡在“他者”的名字后加了个括号,“others”,似乎有意与学术的“the other”划清界限。老实说,10月13日下午,当我走进活动场地时,我已经把一凡的公众号叫什么忘得一干二净。但观影过程中,“他者”的命题总是恰如其分地跳出,在脑海挥之不去——


摄影机作为来自西方工业文明的陌生“闯入者”,要怎样消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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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讲者是新西兰导演David Harris,他的鼻梁还能依稀看出断裂缝补的痕迹,我不太好意思问是怎么回事。他能用简单的中文演讲,这得益于在北京生活多年。2009年,他和很多中国人一样,奔向“空气新鲜”、民族文化也更多元的云南。


在大理,他认识了法国音乐人罗宏(Laurent Jeanneau),当时正在云南,在老挝、缅甸边境采集少数民族传统歌曲。一年后David拍出了50分钟的纪录片《小道音乐》(small path music)。这个简单的名字蕴含着一种现代性的吊诡:村落与世隔绝,才发展出文化特性,一旦道路通了,传统音乐也就流失了。只剩“大道音乐”充斥在大街小巷和唱片店。


David把罗宏视为带观众认识这些民间音乐的“窗户”。但看完30分钟的精剪版,我十分好奇他对罗宏扮演“窗户”的角色是否全然满意。罗宏个性潇洒,不愿以音乐人类学者自居,不会去抠每首民歌完整的歌词意思。旅行时间受限,找翻译又非常困难,“肤浅的大意”就够了。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保护”传统音乐的使命,只是发现和记录,时而将好的音乐素材融汇到自己的电子实验音乐创作里。


不过你得承认,发现本身就不容易。他们常常从一个村庄走到另一个村庄,四处碰壁。当他们询问“这里有音乐家吗”,村人连说“没有没有”。有一次他们刚往回走,就听到先前打听的房子里传出奇妙的吟唱,“他们认为只有电视上和CD店里放的才叫音乐,他们的歌声只是人们参加传统仪式活动的一种表演形式。”


“现在不论到哪些偏远的地方,家家户户都有电视,看到电视就像神秘的庙宇和神龛。”今年8月,David在云南德宏的一个小山寨里做了一次艺术教育实验,教孩子们如何拍摄自己的生活。他在现场播放了一段视频,两个女孩在自编自导自演的小品中,唱起了“lang-bang-lang-lou”(《上海滩》)。我问David是否感到失望,他摇摇头说,你看,她们跳的舞有当地民族元素。一切都需要时间。


“我们不是每次都‘猎奇’,有时候连‘猎奇’的东西都不一定能找到,反而需要大家营造一个气氛,为你做这些事(比如组织民间音乐大合唱,通常是付费的),才能得到成果。所以我希望他们自己去发现,去记录他们认为具有价值的东西。”David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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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以色列独立纪录片导演Ally Alegra也在筹备类似的计划。14岁起她就梦想进入神秘偏远的部落探险,三年后的1997年从高中辍学。在非洲中部的刚果盆地和巴布亚新几内亚之间,她选择了后者,因为偶然在家中的一本百科全书里翻到一段介绍:“如果泰山知道这片土地,他就会称其为家。”


这段旅程给她留下了右眼旁的一个迷你tatoo(刺青),作为她少女时代渴望被原始部落收留并接受教导的见证。2011年,她终于结束“漫无目的的旅行”,与同为摄影师的丈夫定居澳大利亚,并着手一个记录部落女性生育的纪录片项目——Wildborn(荒野分娩)


毫不意外,她再次回到巴布亚新几内亚,对她而言,这是一次“认知去浪漫化”的过程。告别当年的“白日梦”,在湿度百分百的地方几天无法换内裤,就和日后她在西伯利亚五周没有洗澡一样,都成了稀松平常的经历。她独自上路,一呆至少一个月,却很难找到女性向导或翻译,常常在孤独和不安全感中徘徊,这是最大的挑战。而因为经验不足,第一趟“远征”就花了好几万美金,直到今天她都后悔得直跳脚。


飞机、汽车、直升机、然后徒步十几小时,Ally才得以深入内陆山区最偏远的库索阿部落。部族首领得知她为何而来,竟感动得眼含热泪,“从没人来关注我们的女性”,从前他遇到的人都是冲着族人的狩猎技艺而来。


Ally有幸遇到一位怀孕九月的年轻母亲,直到她分娩前一直跟随着。她很有镜头感,是拍摄项目的绝佳人选,后来还爱上了拍照。根据习俗,她的丈夫为她搭建了一个小屋,但丈夫直到产后七天都不得入内,只有女性族人和助产士在旁。在生产前如果发现胎位不正,她们会用力按摩产妇隆起的肚子,或者将她倒立过来。信仰和神话为她们提供庇佑。


Ally拍摄了许多部落产妇,她们都母子平安。37岁的Ally现在也怀了自己的第一个宝宝,已经五个月了,还在跟着她全球飞行。她以前甚至不曾想过要做妈妈。她从部落女性身上学会谦卑,更深地感受到女性内在的力量,“平静而强大。”是啊,有什么力量会比分娩更静默更神秘呢。


在自己的工作之外,她也会加入丈夫Erez的自由潜水摄影项目。每年夏天,他们都去东加群岛与座头鲸共游。Erez坚持训练,不用水肺潜水。因为水下呼吸的气泡不只是干扰摄影,而且更会吓走鱼类。摆脱呼吸设备,他感到座头鲸更愿意与他亲近,就像他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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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之秋”微纪录片节的6位嘉宾里,钟伟杰有些自成一派,不仅仅因为他是唯一一个非金发碧眼的人,很少拍自然风光片或少数民族片,更因为他的视频团队“箭厂”隶属于一家国资商业媒体。在自我介绍时,他把最初做独立制片人的四年戏称为“瞎混”。


钟伟杰也不把自己的工作称为“纪录片”,而是“非虚构短视频”。两个词汇都是当下时髦的“风口”。他倒无意谈论热钱,只是说国内一提“纪录片”就是Discovery那种,所以说“短视频”以示区别。不过他对城乡“边缘人”的关注,谈论“以人为中心”叙事的姿态,实在很像我们身边的非虚构作者。


我应该不是为了故意“套题”,才在他联合制片的《Fairy Tales(我是仙女)》里感悟到“他者”在场的某种戏剧张力。这部记录农村“网红设计师”王守英的片子,获得了2015年纽约纪录片影展评审员奖、2016墨尔本电影节最佳纪录短片奖。导演郭容非多次出镜,一个漂亮的城市女孩,用一口标准英语,为王守英在乡下集市上办的“梦想时装秀”翻译报幕。


中午的冷餐会,几个观众围着钟伟杰咨询器材设备方面的问题,我冷不丁问他,作为香港纪录片导演在内地机构工作的身份认同。“不会说习惯了……”钟伟杰迟疑了一会儿,随即表示不羡慕香港同行。道理也很简明:有时候太过直白的表达,反而削弱了力量和余味。


“箭厂”视频总制片人钟伟杰为观众讲述纪录片《我是仙女》的台前幕后  图 / 受访者提供


我特别喜欢《我是仙女》片尾一幕。王守英受邀在上海某艺术馆匿名办展,好评如潮。散场后,扯下时装的模特“残躯”,在地上东倒西歪,粉色气球一个个扎破。她的“画外音”从很远处来——


“他们所追逐的好看的东西,不好看的东西,真的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好或者不好吗?我觉得就是,凡事都不要太认真,如果你太认真的话,你就输了。都把它当作是,是梦一场就好了。”


钟伟杰说,如果有机会再剪一个版本,他会删掉这句“自白”。我立马表示抗议,连自己都听出了颤音:“你看到一个人的处境是什么样,和她/他清楚地觉知到自己的处境是什么样,两者展现出的悲剧性是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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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道音乐》中有这样一幕,David和罗宏在夜间广场上看到一群年轻女孩,身着民族服饰,载歌载舞,音乐却毫不相干。罗宏一脸扫兴,“这又是我的问题了。”在他看来,这是出于游客的喜好,比起服装,传统音乐不容易被大众接受,于是它在表演中消失了。


《小道音乐》导演David Harris在放映后与观众交流  图 / 受访者提供


很难说服装和音乐此番命运不同,谁比谁不幸。


“这是视觉和听觉的区别。去一个地方拍张照很简单,也是人们很习惯的动作,但录音不是大众化的事。但你要了解传统音乐,必须和村民有互动和交流。”在追寻传统音乐道路上,David还想走得更远,他会向一些人类学者和音乐学者了解正在发生的问题,比如现在去四川和其他地方做拍摄工作,发现一些自然形成的古老曲调正在发生变化,受到许多大众(汉族地区)音乐影响,“如果传统的生活方式不再,这些音乐很快会消失。对我来说,记录这些音乐是非常接近内心的珍贵记忆。”


“关键在你自己,你的文化背景,只有相信它的人才会有感觉。”罗宏在片中说道。他曾在一篇《我为什么要记录少数民族 / 种族音乐?》的文章中写道,“我在非洲的经历,在环境、历史、政治和文化背景殊异的东南亚重复着……少数种族依然不得不面对同样的挑战,被有着各种不同目的的政治力量、主流种族、伐木或矿业公司、基督传教士、发展机构、旅游工业以及近来有着特殊文化含义的一种相对文化标准化等力量所操纵着。”


Ally感慨,今天几乎找不到一个西方人不曾接触过的部落。有一次她甚至接到了某部落首领用iPhone打来的电话。她对进入部落的各色机构心怀警惕,尤其反感那些将现代化生活方式强加给原住民的做法。她正计划招募女摄影师、人类学家以及妇产科医生等专业人士,回访她走过的部落,但强调这是一种知识分享和双向学习。


几年来,她一再看到部落男性背离土地,嗜酒犯罪,而女性则担起更重的责任;她忘不了一位部落首领失落的眼神,向先祖祈求内心的平静,“他们发现自己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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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半的时间里,我既没有去问任何一个纪录片导演“生计”问题,也没有问一凡他们公众号创业的营收情况。因为不会有超出想象或预期的回答。


还记得那句“淘宝女装店文案”的“百度知道”页面吗,有人回复,“尼玛写这个东西的,不是二的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痛,这年头,没钱旅行个蛋,钱从哪里来,还不是做报告做方案做出来的”,被选为“最佳答案”。


Ally在演讲中主动推介了纽约一家支持自然探索项目的基金组织;滑雪摄影师Johannes和Jakob成立了奥地利Whiteroom电影公司,除了独立拍摄雪山视频,他们也为多家知名运动和户外品牌拍商业片。


五场分享会,每场入座观众平均二十多位,有摄影师、制片人、前媒体人,也有热爱影像的普通潜水爱好者。我和其中好几位加了微信:


Vera经常北京西藏两地跑,接拍过无数政府宣传片的项目,现在她特别想做些“独立”的东西。她以前做金融咨询,觉得枯燥,决定换一种活法,现在又到了换挡的时候;


Nitom是资深广告人,刚刚离开一家知名户外品牌的市场岗位,对于商业品牌利用自然和运动元素做形象塑造和价值观传播,感到熟悉又厌倦,他也想拍点“自己的东西”;


摄影师凤阳在散场时找我分享Ally的联系方式,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加入她的“荒野分娩”项目?一定会有很大收获的。当然要做好心理准备,赚不到钱,自己还得倒贴吧。


有一晚,Vera在微信上兴奋地建议我,这篇稿子你可以这么来串,“做纪录片的人,凭什么不赚钱?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这不是个良性循环,反过来想,大家习以为常的,难道要迎合?媒体,大众,作者……”


“他们可能贫困,和陷于现代化的焦灼,但他们仍致力于延续精神力量。”“他者”公众号的自我介绍文章里这样写着。我更喜欢“众筹”页面里引用的这段话,“壮阔的风景、河流就在后院,这两者塑造了我们。没错,但对许多人来说,是他们划桨时体验到的平静以及与万物相连之感,才是真正让他们一再去划船的原因。”一位加拿大独木舟短纪录片导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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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5日,上海测得连续五日平均气温低于22℃。气象意义上的秋天,就这样开始了。


我撑伞走出ISGO Gallery,另一只手拖着从松江家里带出的大行李箱,里面装满换季被褥和衣物。经过一个小时的地铁轰鸣,最后搬进杨浦新租的小屋。一如Ally片中,开着雪地摩托在广袤的西伯利亚冰原上迁徙扎营的涅涅茨人。


秋天原是这样特别的季节。风雨或是愁煞人,冬日又仿若近在咫尺。可毕竟还是找到了一个夹缝的位置,没有蜂拥而上的狂热,又不至于孤绝到顾影自怜。总算是冷暖自知,应了那句“微凉亦漂亮”。难怪张国荣的《春夏秋冬》,就以“秋天该很好”开场。


“能同途偶遇在这星球上,燃亮飘渺人生,我多么够运……

“如离别,你亦长处心灵上,宁愿有遗憾,亦愿和你远亦近。”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第530期

文 / 本刊记者 陈竹沁

编辑 /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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